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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苏吴生大连,父为山左藩司,生无兄弟,富埒王侯,且生性慷慨,豪爽自如;苟相得之值,虽千金买一笑,亦所不惜。会游杭州,览西湖名胜,时杭妓薛爱莲,姿容技艺,为诸院第一。生闻名造访,一见悦之,自春入夏,流连数月,情爱有加,黄白之资,真乃不计。

  方切切订婚姻,而生传家报,知父已告休归林下,召生回侍,纪纲立待,不得已与女叙别,其辞累千百,不能悉述。女唯依生膝下,切切哀啼,惨而言曰:“妾幸事君,自谓已得其人,生平之愿遂矣。不图君竟弃去,使妾何依?”生曰:“此行系奉父命,不能携汝,俟后日就便再来,必当与卿白头偕老,幸勿自苦,以损玉容!”女乃收泪为笑,因求生信物。生时门牙偶脱一齿,因与女曰:“珠玉玩好,不足为奇,此齿予受之父母者,今以付汝,但见思时出而视之,以慰寂寥可耳。”女收齿藏之,乃曰:“一身之外,皆君所赐,愧无奉赠。”因解青丝于顶中,剪下一握以答。生受而视之,不胜情动,珍重贮之。

  及别回吴,无日不念。一日露其微于至友潘生,甚称女之情义,赞不绝口。谓:“情之深,意之厚,再无有如女者。”潘笑曰:“以兄才貌绝世,兼以挥霍,不靳小资,即使良家女子见之,亦必心悦神往,何况院中一妓女耶?然此辈中人,最工轻薄,设兄以贫贱遇,则又面目顿殊矣。何事不达,夸妓有情?”生变色曰:“子之以此论一切则可,若以论吾意中人,则谬甚矣。子之议论,似亦近理,但所见未广,吾不日将复游杭,试与吾具使见其面,察其情,始信,今日之言迂阔耳。”潘曰:“世果有如刘苏哥其人,弟亦深愿见之,以恢鄙陋脱,不尔弟亦有为,兄须听我,始可分其诚伪也!”生诺之,即归家,将所赠与女四季衣裳十余箱收拾停当,更携万金,俊童美仆,望杭迸发。

  比至,即欲偕潘同往女所,潘止之曰:“且缓,往弟尚有为。”因开己箱,取出衣帽袜履,皆属破烂不堪,令生穿戴,密授生计,生笑诺,独往女所。甫抵门,见司阍黄媪,媪故尝服役女家,见生褴褛,遂不敢认,俯首思忖,似曾相识者。生近前揖曰:“姥姥近况定好,别方数月,何竟若不相识?”媪开始忆,骇然曰:“君非江左吴公子耶,何遂至此?”生故作戚容曰:“别后景况,一言难尽,不知爱莲尔来安否?”当生在薛家时,媪亦尝蒙惠泽,猝见生遭此况,殊凄然曰:“即至此,谅必要见爱姊,姑屈少待!”匆匆遂入告女。

  女时方与京师大贾何某数人欢饮,初闻生至,神色顿殊,举止失措;及询知生况,忽而变色曰:“勿论此人是否,即系吴公子,既然落魄不堪,即使真是其人,到此亦有何益?姥宜叱去,毋使混入!”媪方怪女情薄,欲行而未忍间,而生已飘然入内,向女揖曰:“数月不睹卿颜,竟似十秋之别,分袂之后,因家尊关节发觉,财差抄没入官,旧时奴仆,因亦乘风散尽。仆躲居戚家苟活;又遭回禄之变,一切荡然。时势变易,举目无亲,本籍良朋,皆如陌路,寸心自念,仆生平倾心者惟有卿也。故不远千里,重寻旧约。曾托黄姥先容,久待未荷见召,不觉唐突直入,且喜容华益媚,狎客转增,不知亦尚念旧时人千万一否?”女怒叱日:“何物伧奴,褴褛如丐,即使昔时曾有一面,今亦时移物换,何况半面皆无,作此弥天之诓?不速走时,当令家人执送有司,即以贼论!”女方叱骂,其母亦相交訾,京师各贾,谓生扰其筵会,更欲争奋老拳,幸黄媪调停其间,生始获免殴辱。

  生又哀曰:“念仆于姊处,有好无怨,分手时,姊索信物,仆曾以贱齿相奉,承姊以青丝见酬,仆刻不去怀,今奈何誓言在耳,遂反颜若不相识,胡薄幸至此?”女怒极反笑曰:“此伧云有留齿,谅欲索返;秋菊妹子,可于予笥中取出还之!”秋菊承命,遂入女房,托出朱盆,一满盆皆人齿。女指生曰:“留齿者甚多,孰为若物,吾亦莫辨,可自取回去!”生至此际,忽然大悟,始信潘生之言,乃告曰:“仆此来,亦旧谊难忘耳。姊既如此,请从此辞。”愤然而行。女亦略不一顾。

  黄媪曰:“忍哉。”遂同生出,引生于僻处低云:“婢子虽然太忍,但青楼行径,大抵如是,公子今日方知也。老身为人贱役,不能从吾本心,今有微费以助公子资斧,可急回乡,勿留此地,遭人白眼!”袖出一金,珍重付生。生受而谢曰:“姥姥厚德,心当思报。”遂别而返,于路刻骨痛恨曰:“若非潘生,吾有眼竟若盲瞽,从今而后方知青楼皆劫盗也。”俄而抵寓,潘生已候于门,问曰:“所见若何?”曰:“君言犹未尽其恶状。”遂将通所闻者,始末告之。潘笑曰:“今方知弟言不为迂阔耶?不知慎重携来之十余箱,今当何用?”生曰:“适才所受恶气,岂能遽释?予有以处婢子矣!”遂命童仆各丽其衣,已与潘生,亦更华服,乘怒马如龙,雇脚夫担衣箱,直赴女家。

  甫抵门,大声呼曰:“黄媪在此否?”媪出,睹此光景,已知公子相试之谋,笑云:“公子好计,随使老身亦为所瞒!”公子笑而不答,徐徐下马,令仆执马于门,令媪移塌,同潘坐下。挥仆曰:“速捽婢子来!”童仆十数人,闻命雷诺,入捽女出,伏地上,公子责之曰:“吾于汝处倾心吐胆,所费亦为不少,方谓偕汝白头,永为欢乐。不料轻一尝试,伎俩全呈,此皆儇薄骨,淫娼根,无福藏吾金屋耳!”女不敢言,惟有哭泣请死。

  生叱之起,遽令于街头积薪举火,解匙付仆,将十余箱具行开锁,取出服饰华采炫目。裙幅皆金缕之,娇绿嫩红,不下千计,悉令投火。女睨之羞恨交加,莫敢一喘!后出金颈环一付,周围衔小珠百余,每珠约值十金之价,垂胸大扣一枚,中一明珠如卵,价乃无论,生并欲碎之,女急抱曰:“幸留此,妾当濯顶自新。”生怒骂,曰:“背盟他向,罪已难容,乃倾心人,复敢以褛丐相待,直欲执送以贼论。脱非黄媪,某已饱领尊拳,蛇蝎至毒,亦何至于如此?今复贪环珠之利,施此两般面目,何异狂吠乱呼?”那时集而观者,拥塞道上,无不骂女之薄幸。生看诸事火毕,遂向黄媪曰:“惟姥姥尚有绨袍之义,殊感于怀。”乃以环予媪曰:“以此相赠,少酬知己。”推女于侧,偕潘超乘呼仆而去。

  本卷所收《觚剩?沉香街》与此文相仿,可参见。类似传闻,明清间颇多见,渐成一种故事类型。韩国古代小说《蓂叶志谐》、《罢睡录》、《野谈奇闻》等书中均载有“别妓折齿型”故事,可作比较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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