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讲 寺——记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筑(1)


第14讲 寺——记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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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原载《文物参考资料》1953年第五—六期。本文为节选。
  山西五台山是由五座山峰环抱起来的,当中是盆地,有一个镇叫台怀。五峰以内称为“台内”,以外称“台外”。台怀是五台山的中心,附近寺刹林立,香火极盛。殿塔佛像都勤经修建。其中许多金碧辉煌,用来炫耀香客的寺院,都是近代的贵官富贾所布施重修的。千余年来所谓:文殊菩萨道场的地方,竟然很少明清以前的殿宇存在。
  台外的情形,就与台内很不相同了。因为地占外围,寺刹散远,交通不便,所以祈福进香的人,足迹很少到台外。因为香火冷落,寺僧贫苦,所以修装困难,就比较有利于古建筑之保存。
  1937年6月,我同中国营造学社调查队莫宗江、林徽因、纪玉堂四人,到山西这座名山,探索古刹。到五台县城后,我们不入台怀,折而北行,径趋南台外围。我们骑驮骡入山,在陡峻的路上,迂回着走,沿倚着岸边,崎岖危险,下面可以俯瞰田陇。田陇随山势弯转,林木错绮;近山婉婉在眼前,远处则山峦环护,形式甚是壮伟,旅途十分僻静,风景很幽丽。到了黄昏时分,我们到达豆村附近的佛光真容禅寺,瞻仰大殿;咨嗟惊喜,我们一向所抱着的国内殿宇必有唐构的信念,一旦在此得到一个实证了。
  佛光寺的正殿魁伟整饬,还是唐大中年间的原物。除了建筑形制的特点历历可征外,梁间还有唐代墨迹题名,可资考证。佛殿的施主是一妇人,她的姓名写在梁下,又见于阶前的石幢上,幢是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建立的。殿内尚存唐代塑像三十余尊,唐壁画一小横幅,宋壁画几幅。这不但是我们多年来实地踏查所得的惟一唐代木构殿宇,不但是国内古建筑之第一瑰宝,也是我国封建文化遗产中最可珍贵的一件东西。寺内还有唐石刻经幢二座,唐砖墓塔二座,魏或齐的砖塔一座,宋中叶的大殿一座。
  正殿的结构既然是珍贵异常,我们开始测绘就惟恐有遗漏或错失处。我们工作开始的时候,因为木料上有新涂的土朱,没有看见梁底下有字,所以焦灼地想知道它的确实建造年代。通常殿宇的建造年月,多写在脊檩上。这座殿因为有“平暗”顶板,梁架上部结构都被顶板隐藏,斜坡殿顶的下面,有如空阁,黑暗无光,只靠经由檐下空隙,攀爬进去。上面积存的尘土有几寸厚,踩上去像棉花一样。我们用手电探视,看见檩条已被蝙蝠盘踞,千百成群地聚挤在上面,无法驱除。脊檩上有无题字,还是无法知道,令人失望。我们又继续探视,忽然看见梁架上都有古法的“叉手”的做法,是国内木构中的孤例。这样的意外,又使我们惊喜,如获至宝,鼓舞了我们。照相的时候,蝙蝠惊飞,秽气难耐,而木材中又有千千万万的臭虫(大概是吃蝙蝠血的),工作至苦。我们早晚攀登工作,或爬入顶内,与蝙蝠臭虫为伍,或爬到殿中构架上,俯仰细量,探索惟恐不周到,因为那时我们深怕机缘难得,重游不是容易的,这次图录若不详尽,恐怕会辜负古人的匠心的。
  我们工作了几天,才看见殿内梁底隐约有墨迹,且有字的左右共四梁。但字迹被土朱所掩盖。梁底离地两丈多高,光线又不足,各梁的文字,颇难确辨。审视了许久,各人凭自己的目力,揣拟再三,才认出官职一二,而不能辨别人名。徽因素来远视,独见“女弟子宁公遇”之名,深怕有误,又详细检查阶前经幢上的姓名。幢上除有官职者外,果然也有“女弟子宁公遇”者,称为“佛殿主”,名列在诸尼之前。“佛殿主”之名既然写在梁上,又刻在幢上,则幢之建造应当是与殿同时的。即使不是同年兴工,幢之建立要亦在殿完工的时候。殿的年代因此就可以推出了。
  为求得题字的全文,我们当时就请寺僧入村去募工搭架,想将梁下的土朱洗脱,以穷究竟。不料村僻人稀,和尚去了一整天,仅得老农二人,对这种工作完全没有经验,筹划了一天,才支起一架。我们已急不能待地把布单撕开浸水互相传递,但是也做了半天才洗出两道梁。土朱一着了水,墨迹就骤然显出,但是水干之后,墨色又淡下去,又隐约不可见了。费了三天时间,才得读完题字原文。可喜的是字体宛然唐风,无可置疑。“功德主故右军中尉王”当然是唐朝的宦官,但是当时我们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正殿摄影测绘完了后,我们继续探视文殊殿的结构,测量经幢及祖师塔等。祖师塔朴拙劲重,显然是魏齐遗物。文殊殿是纯粹的北宋手法,不过构架独特,是我们前所未见;前内柱之间的内额净跨米余,其长度惊人,寺僧称这木材为“薄油树”,但是方言土音难辨究竟。一个小孩捡了一片枥树叶相示,又引导我们登后山丛林中,也许这巨材就是后山的枥木,但是今天林中并无巨木,幼树离离,我们还未敢确定它是什么木材。
  最后我们上岩后山坡上探访墓塔,松林疏落,晚照幽寂;虽然峰峦萦抱着亘古胜地,而左右萧条,寂寞自如。佛教的迹象,留下的已不多了。推想唐代当时的盛况,同现在一定很不相同。工作完毕,我们写信寄太原教育厅,详细陈述寺之珍罕,敦促计划永久保护办法。我们游览台怀诸寺后,越过北台到沙河镇,沿滹沱河经繁峙至代县,工作了两天,才听到卢沟桥抗战的消息。战事爆发,已经五天了。当时访求名胜所经的,都是来日敌寇铁蹄所践踏的地方。我们从报上仅知北平形势危殆,津浦、平汉两路已不通车。归路惟有北出雁门,趋大同,试沿平绥,回返北平。我们又恐怕平绥或不得达,而平汉恢复有望,所以又嘱纪玉堂携图录稿件,暂返太原候讯。翌晨从代县出发,徒步到同蒲路中途的阳明堡,就匆匆分手,各趋南北。
  图稿回到北平,是经过许多挫折的。然而这仅仅是它发生安全问题的开始。此后与其他图稿由平而津,由津而平,又由社长朱桂莘先生嘱旧社员重抄,托带至上海,再由上海邮寄内地,辗转再三,无非都在困难中挣扎着。
  山西沦陷之后七年,我正在写这个报告的时候,豆村正是敌寇进攻台怀的据点。当时我们对这名刹之存亡,对这唐代木建孤例的命运之惴惧忧惶,曾经十分沉重。解放以后,我们知道佛光寺不惟仍旧存在,而且听说毛主席在那里还住过几天。这样,佛光寺的历史意义更大大地增高了。中央文化部已拨款修缮这罕贵的文物建筑,同时还做了一座精美的模型。现在我以最愉快的心情,将原稿做了些修正,并改为语体文,作为一件“文物参考资料”。
  佛殿的附属艺术
  塑像:
  (甲)中三间的主像及胁侍等
  在佛殿槽内五间的长度,一半间的深度的位置上,是一座高74厘米的大佛坛。坛上有主像五尊,各附有胁侍像五六尊不等。当心间的主像是降魔释迦,袒着右肩,右手垂置在右膝上,作“触地印”,左手捧钵放在腹前,趺坐在长方须弥座上。左次间的主像是弥勒佛,垂下双足坐着,左右脚下各有莲花一朵。双膝并垂,是唐代佛像最盛行的姿势,是宋以后所少见的,所以最值得注意。右次间的主像是阿弥陀佛,双手略如“安慰印”状,趺坐在六角须弥座上,衣褶从座上垂下来。释迦的左右,有迦叶、阿难两尊者和两菩萨侍立,更前则有两供养菩萨跪在莲花上,手捧果品献佛。弥勒和阿弥陀的诸胁侍,除以两菩萨代两尊者外,一切与释迦同。释迦弥勒都有螺发;阿弥陀则有直发如犍陀罗式之发容。三佛丰满的面颊,弧形弯起的眉毛,端正的口唇,都是极显著的唐风。弥勒及阿弥陀佛胸腹部的衣褶与带结和释迦与阿弥陀垂在覆座上部的衣褶,都是唐代的固定程式。菩萨立像都微微向前倾侧,腰部微弯曲,腹部微凸起,是唐中叶以后菩萨像的特征,与敦煌塑像同出一范。供养菩萨都是一足蹲着一足跪着,在高蒂的莲座上。衣饰与其他菩萨相同。这种形式的供养菩萨,在国内已不多见,除敦煌石窟外,仅在山西大同华严寺薄迦教藏还有。这些像都在最近数年间,受到重妆的厄运。虽然在形体方面,原状尚得保存,但淳古的色泽却已失去;今天所见的是鲜蓝鲜碧及丹红粉白诸色,工艺粗糙,色调过于唐突鲜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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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国建筑艺术二十讲·梁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