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散文·我的故事

>>> 2007年第1期

失踪的姥爷

作者:纯白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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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童年是在散花镇度过的,我记得小镇的河流,桑葚和白雪,以及一些久远的传说。其中有一则,事关我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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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7年的春天,太阳落得早。太姥爷那年刚满二十,他的母亲已是弥留状态,家里早早就为她准备了棺木和寿具,可疾病让她瘦成一把骨头,寿衣得重新做,于是太姥爷到镇东边太姥姥家的缝纫店给母亲订做一套寿衣。
  整个散花镇,就数太姥姥的父亲手艺最好,连邻镇的有钱人都慕名而来。生意太好,连伙计都忙不过来,太姥姥就来帮忙,站在柜台的暗影里,轻言细语地说话,记下客人交待的尺寸。她常常穿湖蓝色的褂子,结着油亮的辫子,太姥爷猜她一定是摘了皂角用井水洗头发,隔得那么远,都能闻见清香。
  太姥姥也留意过太姥爷,朴实诚恳的年轻人,有一双忧戚清亮的眼睛,说话向来和和气气的,写得一手好字,她看不懂,但喜欢看。寿衣做好后,她认为黑色太素,便在袖口处绣上了凤凰,有种敦实的吉祥,压住了悲怆,太姥爷拿回家,母亲很满意,他回忆着缝纫店的姑娘,暗暗下了决心。
  太姥姥生得美,也有不少达官贵人提过亲,她父亲一概没有应,他知道凭自家的家底儿,送女儿出嫁无非是做小,可是好好的宝贝闺女干吗要受人轻贱?再说乱世里什么都是说不准靠不住的,当权的有钱的一旦失了势,败落起来也轻易。太姥爷家世代从医,太姥姥的父亲对悬壶济世的行当是敬上几分的,手艺人端的是百家饭,总能太太平平地过下去,不至于委屈她了就是。所以太姥爷这边一上门,他就答应了。
  次年开春时节,太姥姥就过了门,她爱吃桑葚,太姥爷就和她说,你喜欢哪棵桑树,我们就在旁边盖房子。太姥爷当时年纪虽轻,医术却不俗,医好了很多人,很受爱戴,病人当中的石匠,瓦匠,泥匠都来帮他,不到两个月就建好了一栋石头砌成的房子,结实美观,冬暖夏凉。
  
  B
  
  1941年冬天,散花镇下了很大的雪,半夜时分,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太姥爷远房的表兄。他前几年一直在太姥爷这里看病的,吃了几年的中药,身体调理好了些,就去东北伐木赚钱,过年时才捎钱回来。
  日本在哈尔滨郊外成立731部队后,表兄也被抓了去,成为日本人研究细菌武器的实验动物。他趁着某天的暴雨,打倒看守,逃了出来。他长途跋涉多日,一回家就找到太姥爷,恳求救命。经过太姥爷诊断,由于服用多年的大别山药草和鼠疫菌呈相克之势,表兄的体内竟然存在大量免疫血清,让他被注射了鼠疫菌后仍能安然无恙,成功躲过一劫。
  太姥爷的父亲因不肯为日寇治病,被直接射杀,国仇家恨令太姥爷早已对日寇恨之入骨。神农尝百草也只自己身体力行,华佗研制麻沸散也绝不拿活人做实验,和表兄彻夜长谈后,得知了日寇在东北一带令人发指的细菌实验暴行,太姥爷更是怒不可遏。
  没过两天,湖南常德被日军投下鼠疫弹,大量老百姓死亡,消息传到散花镇已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咱中国人不能白白送了命,不能被人这么欺负,太姥爷决定去一趟湖南。他知道表兄只是一例病患,还得多观察几名病人,根据临床效果才能研制出解救药方。
  老话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家的局势风雨飘摇,且不说去湖南是为国出力,就算呆在小镇,也不能预料事态的发展,亡国之人,无家可言。太姥爷远赴湖南是那年腊月二十九,天冷得像在下刀子,镇外的清水河河面全部冻住,人可以稳稳当当地在上面走上一个来回。太姥爷喝了白酒,在堂屋里坐了许久,回厨房盛了一碗汤,喂孩子喝下,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就出了门。
  太姥姥拉着孩子将太姥爷送出镇外,太姥爷深吸一口雪后清新的空气,自言自语道,雪下得真好,明年肯定是个丰收年。又回头嘱咐太姥姥,灶火要烧得旺哪,大过年的,烧得旺,明年才好过呢。
  太姥爷带着盘缠和草药走远了,在雪地里慢慢地成为一个小黑点。天地空旷,只有那个声音在回荡:等我回来烤火
  哪。那一年,太姥姥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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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日战争胜利是1945年,太姥爷离家已是四年了,他一去杳无音讯。太姥姥盘了一间小店,给街坊邻居做衣服度日,她手艺好,又耐心,维持生计不大困难。她年轻时候,父亲说的那句话当真没有错,能让我们依靠的,只有技艺。
  每年冬天,家中的炉火都烧得很旺,可太姥爷始终都没有回来,也没有信。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姥姥把老人们都送了终,弟妹们都成了人成了家,连她自己,也有了女婿,有了外孙女,然后外孙女又有了女儿。我在1981年出生,是太姥姥的曾外孙女,这一年,太姥姥六十二岁,距离太姥爷的离开,足足四十年了。
  她曾经是个洁净的姑娘,此后则是洁净的老太太,习惯摘皂角洗头发,头发挽成髻,穿布鞋,会用桑葚做成果酱和酒,腿脚灵便麻利,她不肯轻易老去。我记忆里,每到冬天,太姥姥总是穿着藏青色的褂子坐在大灶旁打盹,帮小辈烤点糍粑和红薯,一屋子香味,窗外是飞扬的雪。她不大说话,从清晨到黄昏,总坐在那里。后来我每次想到生命这个词,就觉得应该是个老妇人独坐一隅的情景。
  1992年爸爸调动工作,我家搬到城里,想接了太姥姥到家里住,她执意不肯,留在散花镇度过清淡宁静的晚年。每次回小镇探望她,我都会带些服饰类的杂志给她看,她耳不聋眼不花,虽然没有进过学堂,不识字,对着图片做出的衣服照样赢得惊叹和称赞。
  姥姥和妈妈继承祖业,都是从医,但我自小晕血,无法从事医科,每次看到太姥姥,我都很羞愧。她却是不介意,和我说,家有万金,不如一技傍身。我考上大学那年,回小镇看她,得知我学了计算机,她听不大明白,但我解释说可以用它画画,写文章,她就很高兴。
  那个暑假天气炎热,太姥姥很早就出门给我摘桑葚,用井水镇一下会是很好的滋味。日头毒辣,我去找她,给她戴上一顶草帽,坐在树下休息,闲话着。她有一句没一句地给我讲起家乡的诸事,谁家的孩子很孝顺,谁家的媳妇心地好。我听着,晃荡着脚哼唱一首童谣: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太姥姥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屋后薄刀山上一处的坟地说,还不错吧?修了几年呢,我要是走得早,等你太姥爷回来,就和我合葬,很宽敞的。
  那片土坡长满青草,郁郁葱葱,尽头有阳光,天显得极为高远辽阔。太姥姥看着远处油绿的稻田,比划了一个高度说,那年我和你差不多年纪哪。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知道太姥姥和太姥爷的故事。1937年,她是长辫子的姑娘,会绣凤凰和蝴蝶,1939年她穿月白色的衫子为病人熬中药,1941年她的丈夫远走天涯,而故园的桑树年年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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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我遇见了想要遇见的那个人,2005年底,我带了那人回到散花镇去见太姥姥。到达时正是午饭时光,小镇落雪了,足有一尺厚,到了下午三时,天就全黑了。
  祖屋看起来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更陈旧了些,墙角开出小块的青苔,屋檐上结着冰柱,门前的桑树上挂着红灯笼。亲戚们早就自立门户,太姥姥喜好独处,他们便走动得少,逢年过节送些老人适宜吃的水果软糖和藕粉之类,闲时偶尔来坐坐。
  我幼年时太姥姥给我缝制的布老虎仍放在毛主席的中堂下面,鸡毛掸子搁在案上,堂屋里的电视是前几年妈妈买回来的,太姥姥终日开着它,说房间里有声音,热闹些,她喜欢听各种各样的响动,那会令她感到有烟火气。
  吃过晚饭,我们围坐在火炉前看着电视聊天,太姥姥最爱看《新闻联播》,看得很专注。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的特辑里,播放的是731部队的罪行,黑色字幕上打出湖南常德的县志:日本731部队在华期间,对中国大陆展开细菌战……然后是一长串遇难者名单,有不惜以死抗争的爱国英雄,有无辜受害的平民百姓等,在民间义士那一栏里,我看到太姥爷的名字,在无数名字中间。
  我去看太姥姥,她平静地盯着荧屏,我的心落回原地,还好,她不识字。太姥爷早不在人世是意料中的事,但只要未被证实,就还有希望。太姥姥一生都在等他归来,可是,太姥爷其实已经去世六十四年了。
  我出去站了一会儿,小声哭了起来。有孩童在打雪仗,我在雪地里跌了一跤,一点都不想再站起身。回屋的时候,太姥姥拉着我的手说,我昨天梦见屋后的薄刀山着火了呢,很红。
  厨房的炉火仍烧得旺,我进去添了一把柴禾,又想,还好,太姥姥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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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姥姥是在2006年3月19日去世的,那天离春分不远了。在整理她的遗物的时候,我翻出一本残旧的账本,历经大半个世纪,纸张发黄脆薄,折角的那一页上,赫然有太姥爷的签名。那是1937年春天,他到太姥姥家的缝纫店取寿衣时写下的字迹。
  太姥爷是冬天出生的人,名字是童冬来,普通的名,沉痛的字,反复地出现在账本的空白页,起先是笨拙的笔画,渐渐地就书写得流畅了,应该是太姥姥的临摹体,她想等他回来给他看看。她的确不识字,但“童冬来”三个字,她看了那么多回,默念过那么多次,她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这八十多年的人生一样。她一定在《新闻联播》里认出了他的名字,可她若无其事地又活了那么多天,她是不想让我们伤心吧。
  ……我的童年与一个名叫散花的小镇有关,我记得小镇的河流,桑葚和白雪,以及一些久远的味道——光线昏暗的店堂里,中药被分门别类装进一个个小格子里,它们一律有着漂亮得可以直接拎过来入诗为画的名字,字字烁金。很多年了,那种清苦的气味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