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散文·我的故事

>>> 2007年第1期

欠债

作者:李 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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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吾图的生意其实并不好做。因为当地人有个传统,就是喜欢赊债。他们还有一个传统,则是欠了债从来不还。真让人头疼。对面小王家的商店在喀吾图开的时间最长,近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赊出去的商品欠出去的债中,已经没有办法收回来的那部分——也就是说,一毛两毛、一元两元地欠出去的零债,累计就达两万多块了。至于那些五元十元地欠出去的——还有点希望能讨回来,更是算不清了。
  我们家小店就那点东西,开张半年后,也欠出去了千把块钱。于是我妈率领我们几个出门讨债,满村转遍,黑茶喝了二十多碗,肚子里的水一漾一漾地往喉咙眼溢。可账本上的名字一个都没法划掉。
  不过牧业上的老乡们倒是挺好的。春天赶着羊群转场经过喀吾图,一群群羊吊眉吊眼、黄皮刮瘦的。那时手头正紧,于是所需的面粉呀茶叶呀什么的就先欠上再说。秋天牧下山了,羊群浩浩荡荡扭着一大片肥屁股回来,经过喀吾图,欠多少债一笔还清。
  每年牧业转场,上山下山都会经过喀吾图,这两个时期就是我们生意最好的时候了。春天一次性赊出去一大批,到了秋天就一堆钱涌回来。
  春天赊账的时候,他们在我们的账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拿走自己需要的东西。从此千山万水,天遥地远,这个名字就算是系住他了。总有一天他还会再来,会回到喀吾图小村,四处打听我们(我们店老是搬家,喀吾图临马路的所有房子几乎都快给我们轮着住遍了),找到我们,再亲眼看着我们把他的那个名字一笔勾去。
  我们都愿意往牧业上欠债,虽然他们一年到头四处迁徙的,若是想赖账的话,真是再方便不过了。
  而本地人就不一样了。别说一个名字,就是一副链子都拿他没办法。而他们通常又不会欠很多,也就一瓶酒,一包盐,几个鸡蛋而已。——就这点东西,你却几乎要和他耗一辈子。
  欠酒的多是酒鬼们。欠的时候好话说尽,赌咒发誓,痛不欲生。让人觉得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同意的话就是自己的不对了。甚至——人家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哪怕是以后不还也无所谓了……总之,怎么说呢?那些欠钱的人呀,如此竭力地欠钱,似乎倒不是出于有所需要,而是——欠钱在他们的概念里应该是一种更为正当的行为似的……要是不给欠的话才让人想不通呢。
  要不,一开始我怎么会说这是“风俗”呢?我还在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低我一级的小丽娜就在向我借钱了,并且一直到现在都没还。
  好在那些欠钱的人,欠归欠,不还归不还,终究还是不会耍赖的。也就是说,他绝不会不承认这笔钱。但是——承认归承认,钱还是绝对不会轻易还给的。下次到了这个店里,该买什么还是买什么,买了就掏钱。有时候我们也会说:“喂,沙马力汗,你上次还欠了十块钱的茶叶,这里刚好十块钱,我就把你的名字划掉吧?”——这会把沙马力汗气得半死。并且深感我们这家人不讲道理——怎么可以这样呢?欠钱和买东西怎么能够混为一谈呢?懂不懂规矩呀?弄得倒是我们不对了——我们不磊落,我们要挟人,我们见缝插针,我们欺负人。
  而且,要我们真的那样做了,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只收回了一点小钱,却永远失去了一个顾客。
  那些开了十年二十多年的大店,永远失去的顾客就更多了。但是店大的好处就是不稀罕这些小打小闹的回头客。店大就做大生意嘛。所以喽,总会有一些人被大店拒之门外,没地方买东西。于是,我们这些小店就有活路了。来我们店里买日常用品的人,只有一小部分是套来的关系户,还有一小部分出于顺路。剩下那一大部分,就是躲债躲到这里来的。有的欠人家钱欠得太多了,追债被追急了,上街都得把帽子拉下来走路,然后飞快闪进我们家小店的小门,先松一口气,再对我妈说:“啊!老板,好久不见了,一切还好吗?身体好吗?平安吗?给我来一盒火柴……”
  我想,在当地人的概念里,自己可能永远都是有着这样两笔钱的:第一笔是自己口袋里实实在在的那笔;第二笔呢,则是别人口袋里还没欠到手的那笔,先由别人保存着。所以,欠起账来,才那么自然而然,理所当然的……所以,被追起债来,才会那么气愤、委屈、并且想不通!
  好在当地还有一个传统是:人死之后,一定要偿还生前的所有债务才能入葬。因为阿訇会在葬礼上问起这个,会使家属无法回答的。于是到了那一天,新寡的妇人便带着孩子,红肿着眼睛,一家一家地挨着敲门打问:“我家男人有没有在你们这里欠过钱?”遇到这样的女人,我们总是说不出地怜悯,我妈就在账本上指给她看:“你看,一共二十八块五毛钱——你给二十五块钱行了……”于是那女人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谢了又谢,递上钱,勾去名字,由孩子们搀扶着出去了,接着又推开下一家店铺的门。
  我又在想,是不是因为他们在欠钱的时候,其实就知道这笔钱迟早是会还上的,所以才会那么坦然。他们都是知道以后的事情的人……那么,喀吾图的事情就都是注定的事情了。贫困是注定的,平安也是注定的。我所知道的喀吾图人,都不是太执着的人(不过欠债的时候执着……),随着生活而生活。
  早些年我们还在富蕴县的时候,加依娜在我家店里订做了一件衬衣,欠下八块钱的手工费。那时她还没结婚。可现在,她的小孩子都该上初中了,衬衣的手工费也早涨到十八块了,那钱还是没有着落。我们想可能再也讨不回来了——十多年过去了,事情本身就淡下来了,而且欠条也早丢失了。再而且,她们一家人也早就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谁知到了喀吾图,又给我们碰到了。见了面大家都很高兴,叙完家常后,我妈就提到十几年前的事情,她笑起来,说回家去拿钱。然后这一回家就回去了一年。第二年再碰到时她仍然非常高兴,在马路上用力握着我们的手和我们说这说那的。我们也就不好意思提钱的事情了。
  隔壁开食堂的寡妇阿娜尔,也是做了条裙子,最后差十二块钱没给,裙子穿旧了还没有动静。邻里邻居的,我们也不好意思提醒她。终于有一次,她又来赊一些食品,我妈就问起了裙子的事情,她眼睛眨了眨,一口否认掉了,推得干干净净。我妈真是气坏了,就跟她急上了。这两个人开始还细言细语地相互解释,到了后来,就越来越快地争辩起来,脸红脖子粗的。我妈嗓门尖,一会儿就招了一大堆人堵在门口看热闹。那个女人也不是好惹的,回头冲那些人用急速的哈语生气而慷慨地说着什么,一会工夫,那些人就同情地冲她点头了。有的还开始劝起我妈来了:“老板,你再好好想想嘛,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记错了……”我妈眼里本身就容不得半点沙子,这话一听,更是天大的委屈和着急,于是声音一颤,竟哭出声来了,边哭边大声地说:“你们怎么这么欺负人呀……你们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难道你们的胡大眼睛没有吗?难道你们不怕他在上面看着你们吗?!……”她这几句话顿时捅了马蜂窝,所有人一下子激动起来,互相“胡大”“胡大”地大声说着什么,诅咒发誓一般地。然后纷纷快速走开了。阿娜尔也甩手走了。只剩我妈在那儿哭。
  结果,过了几天,有一个小孩来到店里,说她妈妈让她来还做衣服的钱,我们一看,正好十二块钱。我们就问她:“你妈妈是不是阿娜尔?”——显然,这个孩子被教过了,她一个劲儿地说“不是”,然后跑掉了。这就是我们和我们所知道的第一个赖债的人打过的交道。